旧居门外小“天桥” ——鼓楼市场

2018-05-11 18:30 来源:www.ititt.com

  原标题:旧居门外小“天桥” ——鼓楼市场

  ■许玉瑄

  暮色苍茫中,我踟蹰在鼓楼西侧的轿杆胡同口。仰望巍峨的楼檐,仿佛高高的兽首处,飘出一股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轻纱,漫延在夜空。在这轻纱的笼罩下,把我牵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旧居……

  四合院关门就是一家

  南北走向的东轿杆胡同住着七户人家。我家住小胡同尽头,5号院是一座刀把形两进三合院,三层青石台阶,小巧的石鼓门墩,上面是歇山式小门楼,两扇黑漆木门,红色门芯书刻着一副对联: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院里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北房,东西两侧是耳房,一水儿的前出廊后出厦的起脊大瓦房。东、西厢房各三间。一堵带月亮门的花墙,隔开了外院的门道和茅房。

  那时节,老北京的四合院里,那真是“远亲不如近邻”,关上街门就是一家子。我们是兄弟姐妹七个,老生弟弟却排行“老九”。这里头是有说道的:当年,西厢房赁给了韩二姑,东厢房租住着付大叔。为了人丁兴旺和表示亲昵,两家的孩子就随了我家子女的排行。韩二姑的儿子排行老六,叫德群。付大叔的儿子排行老八,叫德志,就这样,我有了两个异姓弟弟——老六和老八。

  其实,两家街坊看中的还是我家老人父严母慈的家风。母亲是旧式的家庭主妇,上过安次县完全女子小学。她教育子女,自有一套严宽相济慈爱之法,我们当中如有学业不济或者兄弟争吵,她会让我们站成一排伸出双手,好的给一把花生仁儿,差的给一撮花生仁儿皮。

  除夕什锦火锅阖家共享

  母爱留给我们的是一些刻骨铭心的“小事”。中午放学吃了午饭,母亲早早地在堂室方砖地上铺上一张大凉席,按着我们睡午觉,她把我们脱下来的裤衩背心,放到绿瓷瓦盆里搓洗一遍,晾在太阳底下。一觉醒来就能穿上干爽衣裤。

  记得一年的国庆节,学校组织参加天安门前的群众游街。队伍走到府右街解散时,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,我一路小跑回家,白汗衫蓝裤子已经贴在身上,犹如落汤鸡一般。母亲让我脱下湿衣服,赤溜溜地钻进被窝。母亲冲了一碗藕粉,我趴在枕头上喝下去,一股暖流直通肚腹——当时真想天天下雨,天天钻热被窝喝甜藕粉,感觉世间幸福莫过于此。

  母亲虽是大家闺秀,却继承了姥姥的几样家乡菜肴——蒜苗烹虾段,红红的虾油,白嫩中带金丝的虾肉,配上翠绿的蒜苗段;还有侉炖黄花鱼,当然黄花鱼那得是纯正的黄海捕捞冰鲜上市的,做出来色泽金黄汤汁浓郁,夹到嘴里,雪白的“蒜瓣肉”分外鲜香;粉条炖猪肉,只选猪的前臀尖,炖出来的五花肉埋在亮晶晶的宽粉条里,色、香、味俱佳,肉一揭锅满院生香。

  冬天,特别是大年三十儿的什锦火锅,那是讲究团圆饭桌上阖家共享的。锃光瓦亮的黄铜火锅里,依次码上熏白肉条和肉丸子——这两样都是姥姥亲自烹制。火锅里还有口蘑、玉兰片、酸菜、粉丝、冻豆腐,浇上高汤,撒上一层蒜泥。火锅腔里木炭噼啪作响,火锅上热气蒸腾,漫延着一股年味儿。

  那时候的过年,孩子们心里头除去年夜饭,就巴望着新衣服、压岁钱和逛灯市。除夕夜和正月十五,和弟弟妹妹们提着各式花灯,出胡同口儿奔鼓楼大街。红灯映着地上的白雪,雪地里恰似开出一条条红绒花儿,透着那么喜兴。鼓楼前放花灯时,真是人山人海……像燕京大药房挂在高杆上的大盒子花,路西高台阶里的冰灯。从鼓楼前到后门桥,花团锦簇热闹非凡。

  鼓楼后是一幅民俗画卷

  北城百姓的热闹去处就是钟、鼓楼之间的鼓楼市场。论起北京繁华热闹的地界儿,有句老话是:东单、西四、鼓楼前。虽然没提到鼓楼后,但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那里却永远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民俗画卷,让人流连忘返。

  一出东轿杆胡同口儿,便融入了喧哗鼎沸的闹市之中。西起鼓楼西大门,东至鼓楼东门,北到钟楼圈儿,方圆半里多地整个儿是天桥市场的翻版。胡同口斜对的红墙下,有位常年摆个药糖摊子的老头儿,无冬历夏穿着一件灰色布大棉袄,盘腿坐在药摊前吆喝。再往东是各色针线百货、呢绒布匹的摊床,一直蜿蜒到鼓楼后门扣着的那口大铁钟前。大铁钟像个界桩,北边是正式的鼓楼后市场,东边是“金融街”,除去一家干果铺大棚买卖家稀少。

  北边市场里,吆喝声、琴鼓声、醒木声、叫好儿声,呼朋引伴好不热闹,靠西第一家是个露天茶馆,一圈儿板凳围成个圆场子,这里的西河大鼓,一般唱《杨家将》和《薛刚反唐》。他对面的土台子上,是带茶桌的评书,白茬木茶桌上摆放着瓷兰花茶壶、茶碗和花生、瓜子之类的小吃。这里上演的评书常是《三侠五义》。

  再往北多是各具特色的杂样饭食摊儿,什么荞面压饸饹、扒糕凉粉、豆汁焦圈、卤煮火烧等,不一而足。其中印象较深而现时已经绝迹的有两种小吃,那就是卤煮羊霜肠和芸豆面小饽饽。其实,煮羊霜肠是极为低廉粗糙的小吃,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香气如此诱人。

  对小人书摊情有独钟

  要说当年鼓楼后市场里最吸引我们哥儿几个的,还得说是小人书摊。到了书摊犹如进入一个万花世界一般,眼花缭乱,简直哪本都想看。那时的小人书是可以租赁的,很便宜。以武侠和历史故事居多,什么三侠、七侠、小五义、大八义早已记忆不清。不过对刘继卣先生绘画的《水浒》《三国演义》连环画小人书,我是情有独钟。受其画风熏陶,从中学开始喜欢美术课、素描、水彩经年不辍,以致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漫画家。

  白云苍狗,往事如烟。我现在住地虽然早就远离了鼓楼一带,但那里毕竟是儿时记忆中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光缩影,留下了无尽的陈年旧事。有时还特意地重游探访一番。万幸得很,轿杆胡同还是小巷依旧,七家住户的各式门楼经半个世纪风雨飘摇,竟还是老样子。

  5号院两扇街门静静地分列两旁,院内拥挤得让人疲惫不堪,早已失去三合院格局。所幸旧居檐下棋盘格的窗棂红漆犹艳。从残破的窗纸缝中望去,当年,我们席地而卧,躺在堂屋方砖地上午睡,母亲在一旁搓洗衣服的声音犹如在耳……

  现时的堂屋却是屋门紧闭窗帘斜掩,不知是否有人居住?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袭上心头,一首小诗油然而出:

  重返故居一梦回,

  六十年间游子归。

  犹忆童时喧无忌,

  白发童颜或可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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